一、在梦想与市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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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刚累,嘴上长满了大水泡。“我累坏了,希望你们缓几天再来,让我喘口气。”蒋刚说产品一出来,嘴里的溃疡就已经好了一半了,蒋刚说已经拼到底了,再不完美也就这样了。他语气里的遗憾超越了疲惫。这个因为他没完没了地追求完美而让他累得连饭都吃不下的产品就是即将上市的新版《轻轻松松背单词Ⅱ》。
关于《轻轻松松背单词》,我们稍微回顾1996年——1998年中国的教育软件市场,就能重温当年这个知名品牌在市场上的热度,此间《轻轻松松背单词》光盘销售突破10万张,软盘近3万套。
两年前《软件》杂志采访蒋刚,当时谈得最多的一点是他在DOS下做程序的思维方式以及转向Windows的感受。“这是一个非常难爬的坡,如果你的思维方式已经固化在了DOS上,而Windows要比DOS复杂得多,二者的思路完全不同。”当时蒋刚已经有在DOS下写了几万行程序的记录,得心应手,他想不通自己“干嘛要换一个新的?并且是一个不容易理解、掌握起来很困难的东西?”同时他也非常清楚,这个坡是一定要爬的:“能否爬过来,自己不知道。前几天看报纸,有一个25岁的程序员说他作为一个程序员来说,已经属于中年了,不马上干出点儿事情来就晚了。我就想,两年前我34岁,今年36岁,按照他的说法,我应该是老年了,进入老年才开始爬坡,当时真的不知道能否爬过去。”
1998年夏天,《软件》杂志采访蒋刚时,他正不畏艰辛地在Windows下写“阅读与听力”—他在这个软件的构想里注入了蒋刚式的激情和梦想。但是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复杂得多。
DOS版的“背单词”是一个知名度、品牌非常响的产品,1998年还在卖,但已经接近尾声了。产品的生命周期即将结束,没有新产品、没有在Windows下的升级更新版,公司的生存和发展面临着危机。“当时公司讨论希望我能做一个Windows版的‘背单词’。他们认为蒋刚的名字很响,新产品即便是不太完善也会有市场。”蒋刚对赚钱兴趣不大,但很固执,坚持要把正在做的“阅读与听力”做下去,并认定他做出来一定是最好的。“我一直忍着,觉得‘阅读与听力’再改一次,再忍3、4个月肯定能出来。”结果是,3、4个月之后还是不行,还有更多的地方要改。他清楚,按照“蒋刚”标准,这个软件将会无休止地改下去。经历了近半年的“折腾”,1998年底,老版本“背单词”再也卖不动了。公司要生存,公司全体反对蒋刚的“这件事”,蒋刚终于忍痛割爱,放弃了“阅读与听力”。
1999年1月1号,蒋刚开始写“背单词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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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艺术创作?软件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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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希望蒋刚开发出一个务实的、开发周期短、简单的Windows版“背单词”,先拿出来放到市场上再说,一边卖一边完善。但是蒋刚是一个倒霉的完美主义者,他宁愿赔钱也不愿拿出一个自己不满意的产品:“我拿不出手。”所以越写越没完,无休止地修改。“我写这个软件感到自己的状态很原始——不像在搞一个工程,工程的概念是事前做需求,做系统分析,分任务,然后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写。而我是边施工边设计或者更像写长篇小说,并且不是构思好了才写,是在一个烟盒上匆匆写下灵感,然后边构思边写。”即便是文学创作这也是一种自在的、非理性的状态。他写的是他的感受,他在创作,因此他不能想像找几个程序员把他脑子里的作品分成几块让他们去写:“如果是一篇小说,你能否找4个人来一人分一段写?不可能!再累自己也得写。”蒋刚就是喜欢在艺术创作的状态下写程序,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完全个人化的过程,是创作的自足,很难与人分享:“这个过程使我几乎认为自己干的不是特别高科技的事。”
所以就搞成后来的样子:每一行程序都自己写。蒋刚的数字是:DOS
5.0版“背单词”程序量是14213行,Windows版“背单词”是49899行。
蒋刚用VC写程序。用他的话说,是用最地道的、最成熟的、稍微有些过时的工具来写,“我用VC可以把程序写得很细致,非常地道。我自己感到我程序设计的水平是相当臭的,但是软件的兼容性特别好,因为我尽可能使用底层的东西。我明白用户的确不关心你的技术水平究竟怎样,他关心的是你能否提供他想要的功能,解决他想解决的问题。”蒋刚说,关于“背单词Ⅱ”他没有用什么特别先进的技术,但可以肯定这个软件有其他同类产品无法相比的实用性。它是动态的、开放自由的,没有事先设置好的概念,“你在用的过程中可以随时根据自己的需求和爱好对它进行调整。不喜欢声音就随手把它关掉,需要别的声音可以随手打开。”蒋刚把他尊重个性、崇尚自由的理念贯穿在他的程序中。他追求完美,注重每一个细节,随时都有灵感迸发,他因此而激动不已,接下来是近乎偏执的不断修改:比如按钮,一排十几个,看起来整齐美观,而蒋刚偏偏要放大了看。他如果发现其中的某一个按钮歪了——差一个点,这点误差一般人的眼力是看不出来的,但是蒋刚会特别难受,他要全部重做一遍。如果谁要是跟他一起干活,一定会亲历如此“吹毛求疵”意味着什么,幸亏这个程序完全是他自己来做,否则不知要有多少架吵,有多少人备受他这个完美主义者的折磨。用蒋刚的话说,“效率不知要低多少!”
蒋刚细数这个软件开发的每一个过程:
第一阶段,1999年1月3日到8月18日。一张白纸,把程序的框架大致写一遍。用房地产打比方,相当于从挖地基到封顶。程序量到32411行。
第二阶段,1999年8月到2000年3月。开始加肉。相当于封顶后装门窗管道等,到基本交工。程序量到45468行。
第三阶段,从今年3月8日开始进入测试阶段,公司的人先试用,提了115条意见,蒋刚开始逐一修改,用了一个半月。用房地产打比方相当于装修。程序量到48902行。
第四阶段,今年4月到5月12日,又提了100多条意见,把测出的Bug改掉,其他就已经来不及细改了——再改就面临对销售商违约的危险。用房地产打比方,相当于装修的后期配饰。
新版“背单词”是一个干净彻底的Windows版的软件,功能比以前细致得多。它有一流的界面,非常漂亮,蒋刚自夸“功能和界面能够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软件,在同类产品中我几乎没有看到。”另外,新版本的例句功能强大,和其他功能完全融合在一起,在记单词时你可以立即在例句库里找到相关的例句,可以读,可以看它的译文。这个例句功能是完全开放的,它有一个灌装功能,如果你买了一本书或者读了一篇文章,可以把它装进例句库里。然后为你提供了一套语音剪辑功能,“只要将相关内容录成WAV文件,你就可以把它的音波一段一段截出来,把你需要的话存下来,以后一旦背这个单词,刚才制作的例句就可以用上。在这个开放的平台上,你可以不断地加内容。”
5月27、28日,《轻轻松松背单词Ⅱ》在全国近50个城市首发,蒋刚要去北京西单图书大厦签名售软件。不知到那时蒋刚是否会苛责自己,遗憾软件测试的时间太短了,感到愧对热情的用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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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在偏好与市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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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刚象用古老的工艺制作小提琴一样写他的程序。他在市场的催促中用一种有脾气的原始的制作方式试图雕琢出一把令他骄傲的、独一无二的“琴”。有这种可能吗?市场等得及你吗?
蒋刚如是说:我在商业运作上不行,对赚钱兴趣不大,它不会令我兴奋满足。之所以出来创业做公司也是迫不得已。
“背单词”开始是我为自己学英语写的,没有任何商业色彩,甚至谁要是COPY这个软件我都会特别高兴——我写的破程序居然还有人肯花时间来用!后来随着我不断地追求完美,它本身的商业价值出来了,我是被它推进了市场。
我不善于跟人打交道,能站得住脚的就是自己的技术背景和功底。追求完美的价值理念与追求市场效益的工具理念在我这里并不绝对冲突,在当前的市场理念中,追求个性化的服务是趋势,我尽可能满足这些追求,把产品做得又漂亮又实用,这实际上就是在做市场。
我相信,只要东西好,就一定有市场。我只要竭尽全力去做出好的东西就行了。
蒋刚做好多事都纯粹是为了爱好,但当他做到相当深度时,有些事情的商业价值就有了。他感慨现在人的压力太大,很难这样做事情。前几天他读了一篇外教在《北京青年报》英语绿地栏目里写的文章《你有梦想吗》,文章讲到美国的中学生有很多梦想,有的很遥远,甚至很可笑,在一生中能真正实现这些梦想到人恐怕不多。但这个外教感到北京中学生的梦想特别短,很实际。他会觉得想了也没用,家长也会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蒋刚说:“商业社会的确很功利,但是一个人长远的成功一定要有内心的激情与梦想。而不仅仅是商业的考虑。”
当年蒋刚作为中央讲师团成员回到偏远的家乡康定教中学时,凭的完全是一腔热血,没有任何功利色彩。从现在年轻人现实的角度去看是很亏的——考研耽误了,出国更甭想了,工资一点没多,还贴了很多钱给那里的学生,整个儿学雷锋去了。蒋刚在他人生的这段经历中费尽了心血,用尽了感情。“我睡觉、做梦、吃饭、看电视时心里想的都是学生,我备课设计问题时可以想像出学生中有几位能答上来,答到什么程度、他们的眼神,我都能感受到——就像我现在设计软件功能时可以想像出孩子们在使用时的感受、心情一样。当时也根本没想到我后来会做教育软件,那会儿自己计算机一点都不会,A盘B盘都不知道,绝不会想到多年之后,自己这段用心用感情去做事的经历、积累的经验会对后来写‘背单词’有用,成为现在做教育软件的程序员无法同我相比的资源优势。你可以有很高的技术,但是你不可能达到我对需求的理解。”
蒋刚自信别人短时间内不可能COPY他的产品,“他可以COPY你的外观,不可以COPY你的思想,因为他们也不会像我这样苦心孤诣好多年。”
蒋刚现在有了新爱好——房地产。编程累了,就看看户型图,或者找一个工地去看房。起初作为一种调节,后来变得痴迷起来,以至于到了这样的程度:半个月不去看房就难受。
蒋刚迷上房地产的故事说起来挺长,尽管在采访中这不是主题,但他还是忍不住常常把话题转到他的“房地产经”上去:无论编程多么紧张,每一次房展都要去看,去“抢资料”,最多的一次抢了16斤楼书、广告之类的资料。他把这些拿回家进行分类,他的书架上房地产方面的资料,诸如售楼书之类的有一米多厚,此外他还把每周的《精品购物指南》、《北京晚报》房地产周刊等报刊上的房地产广告收集起来。1999年,他看了40几个工地现场;他上网下载的资料3分之1是IT的,2分之1是房地产的;他收集的东西包括一个楼盘从开盘到后来各个时期的广告,以及楼书、宣传小册子等。他只要有空,就为别人提供义务咨询,就某个楼盘,他收集的资料往往比那些买主还要全得多。
“我做这些事和做产品一样,只是爱好。喜欢,就很投入尽心去做。虽然也很辛苦,但是能把事情做完美对我就是享受。”蒋刚已经请他学建筑的朋友在广州为他收集房地产广告,等他过一阵稍微缓过劲儿来又准备去看房了。他还想到上海、广州、深圳去看房。有人说你已经可以开一个房地产咨询网站了,蒋刚表示没有精力,也许其中蕴藏着商机,也许有一天他会尝试做这方面的事情,但那一定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因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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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程序人蒋刚的幸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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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刚喜欢写程序,虽然他自我评价“水平很臭”——他在和顶尖高手比,但是他喜欢,他写的软件让很多人喜欢用,他让他们感到轻松。蒋刚喜欢房地产,如果知道谁谁谁要买房,他可以开着车陪别人去看房,人家白拣了个司机兼顾问,而他却高兴“有了一个能表现的机会,能在别人面前显摆显摆,又过了看房瘾,也挺合算。”他得意地告诉我他提的问题有多专业,比如电源进户处的铜芯线应该有多粗,换算过来应该是多少瓦,家里应该有几个回路,“我都能准确告诉你,甚至连国家标准是多少我都知道。”蒋刚喜欢自己写程序,他就自己写,不去想诸如“规模”、“做大”的问题:“一个人做,工作效率高,成本低,不用开会,怎么做自己说了算,自己跟自己协调很省事。”至于是否做大?蒋刚说将来肯定是朝规模化专业化走,但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关于产品周期和软件市场,蒋刚认为首先学英语不会过时,软件是最彻底的数字化的产品:“你说我能夕阳到什么程度?软件不太可能就没有市场了。相反‘玩儿网站的’倒是有可能,没有利润,短期内没有赚钱的模式,它就悬了点儿。其实网络跟软件是不矛盾的,不可能它一起来软件就完蛋了。包括我对房地产感兴趣也是因为现在的房地产不像93、94年那样是泡沫炒作,而是真正有一群有定力、有追求、尽心事业的人在做,泡沫过后,会剩下一些真正想干事的人,推动这个行业向专业化发展。软件也一样,真正干软件的、有定力的人留了下来,只是原来软件行业是一颗明珠,现在稍有点失落。但是我本来就属于那种埋头干活的人,可以自得其乐,所以不会很失落。”
蒋刚记住的故事带有蒋刚式的情绪特征。他告诉我,有一个孩子买了“背单词”,用了一段时间后,感到光盘似乎有些不平整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光盘坐在屁股底下——他只是想把它压得平整一些,结果可想而知。孩子伤心地写信给蒋刚叔叔:光盘碎了,感到对不起妈妈,她花钱为自己买光盘不容易。这个故事至今听起来使人眼睛发热,感到心被小小地触动着。蒋刚马上寄去了新的光盘,他发誓一定要把软件做得完美无缺,他程序生涯中的一切艰辛都在这个有些诗意的故事中得到了回报和补偿。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蒋刚是AB血型,对于这个问题他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干自己喜欢的事。“只要我喜欢的事,都会一腔热血去做,全力以赴地做好。”蒋刚,这个把写程序当作艺术创作的人,要把产品做得有品味,尝试在他的产品中拒绝完全的工业化。不知我们在使用他的软件时是否能感到他融入其中的关怀体贴、崇尚自由、尊重个性的人性化特质。蒋刚的理想主义使我们有些困惑,我们有许多问题和不同观点想讨论。但是,“幸运的是,我干了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并且能赚着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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